第443章 行裝密密縫,心事悄悄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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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即将東巡洛陽,龐大的銮駕儀仗已經備好。
除了百官屬員、外國使節、後宮嫔妃、皇子公主以及相應的內侍宮女,數量龐大的禁軍也需要抽調近萬精銳随駕,這既是為了護衛聖駕,同樣也是為了進一步減輕長安城的糧食壓力。
王澈作為新晉的禦前禁衛統領,肩負皇帝近身護衛的重責,自然在随駕之列。他所率金吾衛左營一千二百人,将是護衛銮駕的核心力量之一,負責皇帝寝帳及禦辇周遭三百步內的全部警戒。
金吾衛為此遴選整訓,王澈既要熟悉東巡路線,又要點檢随行部衆,檢查裝備,還與上官宏及其他将領協調事宜。
他忙得連軸轉,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門,有時乾脆歇在衛所,連着幾日沒沾家中的床榻。
臨行前夜,他終于得空回府,小院裏燈火通明。
程恬親自在房中為他最後一次檢查行裝,衣衫鞋襪、護身軟甲、常用藥物、應急乾糧……
她一件件仔細檢查,王澈在她身邊說着話,寬慰她自己會小心,不必太過擔憂。
松蘿和蘭果在一旁幫忙,察覺出娘子今日格外沉默,心裏不禁有些擔心。
往日郎君說那些衛所裏的事,娘子總要細細追問幾句,或提醒些注意事項,或幫着分析其中關竅。
可今日,她只是聽着。
松蘿輕聲道:“娘子,您瞧着臉色不大好,可是這幾日累着了?這些瑣事交給奴婢們便是,您坐下歇歇吧。”
程恬手上動作一頓,随即輕輕搖了搖頭:“無妨,只是近來天熱,有些悶罷了。”
她擡起手,随意地攏了攏鬓發,同時借着這動作,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腹,
她的月事已遲了半月有餘,起初晚了幾天,她并未在意,對她來說,月事偶有不準也是常事。
直到近日,她才有了一點模糊的猜測。
但程恬沒有立即請大夫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,她不敢确認,更不敢告訴王澈。
東巡在即,他肩負護衛聖駕的重責,容不得分心。若此時得知她可能有孕,他定然欣喜,也難免牽挂,萬一在禦前因記挂家事而有所疏漏,後果才是不堪設想。
所以,她選擇将這份心事壓在心底。
王澈已經關切地低聲問道:“可是有哪裏不适,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?”
程恬露出一個安撫性的淺笑,搖頭道:“我真的沒事,你別瞎想。倒是你,此行東巡非同小可,陛下身邊人多眼雜,你身在禦前,務必多留意四周動靜,謹慎言行。”
王澈點頭:“我曉得,你放心。”
行裝大致清點妥當,松蘿和蘭果互相遞了個眼色,悄悄地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
室內只剩下夫妻二人。
程恬擡起頭,看着面前的男人。他比兩年前初見時還要挺拔,眉宇間褪去青澀,多了幾分沉穩。
此刻他正看着她,目光專注而又柔軟。
她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臉,想告訴他:你可能要做父親了。
可她只是緊緊抿唇,将那沖動壓下去,神色愈發鄭重起來:“陛下東巡名義上是散心,實則關乎漕運糧草,是眼下朝廷解困的要務。此行路途遙遠,人員龐雜,洛陽那邊的情況我們也不甚明了。你身為禦前統領,務必多多小心。”
她傾身在他耳邊低語道:“還有,薛婕妤此次也在随行之列,她為人尚屬可信。若你在洛陽遇有不明情勢,或可設法與她互通聲氣,也算多一層保障。此事需極其隐秘,你心中有數便是。”
她必須提醒他,盡她所能,為他多添一層保障。
她并未明說與薛婕妤已有暗中聯系,只以可信二字暗示,王澈卻立刻領會。
他深知妻子行事周密,不會無的放矢,能得她一句可信,足見這位薛婕妤非等閑之輩,或許已在暗中有所默契。
“娘子思慮周全,我都記下了。”王澈心中感動莫名。
娘子不僅為他打點行裝,更為他籌謀前路安危,連宮中的隐秘人脈都為他考慮到。
同時,他也暗暗警醒,程恬如此鄭重其事,顯然認為此次東巡潛藏的風險極大。
王澈伸手,将她攬入懷中,滿是不舍:“你放心,我會小心再小心。此去數月,家裏一切就辛苦你了,米行的事能放就放一放,別累着自己。若有什麽難處,不必猶豫,盡管差人快馬送信到洛陽行在。再有什麽事,等我回來,咱們再慢慢說,好不好?”
程恬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,鼻尖發酸,卻強忍着沒有落淚。
她想起無數個這樣的夜晚,他歸來時帶着一身風塵,她替他更衣,他絮絮說着衛所裏的事,然後他們相擁而眠。
明日之後,這樣的日子要暫停數月了。
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:“嗯,我等你,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“一定。”王澈親吻她的發頂,語氣堅定。
他隐約覺得娘子今晚有些不同,似乎格外沉默,眉宇間鎖着一縷化不開的輕愁。
他只道她是因為離別在即,加上對東巡的擔憂所致,心中更是憐惜,暗暗發誓定要平安歸來,不讓她擔驚受怕。
夜深後,王澈吹熄了燭火。
黑暗中,兩人并肩躺下。
程恬側過身面對着他,借着窗外透進的月光,她能看見他的輪廓,比如起伏的眉骨,挺直的鼻梁。
他閉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她輕輕伸出手,虛虛地覆在他臉頰上方,沒有觸碰。
他們從沒有分開過這麽久、這麽遠。她想記住他的樣子。萬一呢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。不會的,她提醒了他,也為他鋪好了路,他會小心的,幾個月後,他會平安回來。
程恬将手輕輕覆在小腹上,那裏依舊平坦安靜,卻可能孕育着一個嶄新的生命。
但,明日銮駕即将啓程。
她想起那些令人不安的夢境碎片,在那些沒有她乾預的未來裏,大唐蝗災肆虐,邊關不穩,饑馑載道,百姓流離失所。
而皇帝仍執意修塔,醉生夢死,朝局一片混亂,民怨沸騰到了極點。
就是在這次東巡途中,皇帝曾遭遇刺殺,而太子不知因何被廢了左臂,失去了登臨大位的可能。
夢裏的程恬,只是個小官夫人,整日守着宅院打轉,對朝局一知半解,不知刺客是誰,更不知東巡的具體細節。
所以現在她也不能做出更有針對性的處置。
如今現實已然改變,蝗災得控,雪災應對及時,通天塔已停工清理,田黨倒臺,北司衰落,民怨雖有,卻遠未到夢中那般沸騰的地步。
那麽,這次東巡還會發生刺殺嗎,太子留于長安還會受傷殘廢嗎?
程恬無法确定,盡管歷史的軌跡因她的介入已悄然偏移,但某些大的事件節點,是否會以另一種方式上演。
她無法随駕東巡,只能提醒王澈多加小心,并借薛婕妤之力,在洛陽宮中多一雙眼睛。
剩下的,只能交給天意。
月黑風高,窗外遠遠傳來熟悉的更鼓聲。
程恬閉上眼,想将心中紛亂的思緒一同壓下。
可就在這時,一只溫熱的手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,程恬一怔。
“睡不着?”王澈的聲音低低的。
“嗯。”她輕輕應了一聲。
他挪近了些,問:“在想什麽?”
程恬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在想你這一路要吃多少苦。”
王澈不以為意地笑着:“我這是随駕東巡,住的是驿站行宮,吃的是禦廚膳房,能吃什麽苦?”
從長安到洛陽的崤函古道上,沿途設有繡嶺宮等十幾所行宮供皇帝途中休憩。
文武百官不一定能入住其中,但王澈卻要帶兵守在皇帝三百步內。
程恬沒接話。
她當然知道,他随駕東巡不會真的吃苦。可她也知道,他肩上擔着的是什麽。
王澈卻帶着一絲擔憂,繼續說道:“倒是你,你一個人在長安,米行的事、宅子裏的事,還有阿娘阿弟他們,都要你操心。若是有什麽事拿不準主意,就去尋侯府,或者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恬打斷他,倍感無奈,“這話你都說了三遍了。”
“是嗎?”王澈自己也笑了,“那我再說一遍,有什麽事,一定要差人送信給我。快馬加鞭,幾日就能到洛陽。”
程恬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知道他不會放心。她也知道,自己其實也不會放心他。
王澈似乎也意識到了,哪怕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說,也并沒有什麽實際用處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換了個話題:“娘子,你有沒有什麽其它的話,想對我說?”
程恬心中一跳,懷疑他察覺到了什麽。
可她沒慌,按耐住了,只是說:“有,這話我憋了好幾日了。聽說洛陽多美人,郎君若敢多看,回來我可要惱的。”
王澈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聲來,夜裏太安靜,連笑聲都顯得大了。
“就這個?”他追問。
程恬一本正經地板着臉:“就這個,不然你以為是什麽?”
王澈笑夠了,把她往懷裏攬了攬,嗓音裏帶着笑意,也帶着認真:“放心,我眼裏只看得見你一個。洛陽的娘子再美,也比不上我家娘子萬一。”
程恬嘴角微微彎起,她反問:“你呢,你有沒有什麽其它的話要對我說?”
他想了想:“我想吃你做的炙羊肉了。”
“就這個?”她忍不住确認道。
王澈學着她方才的語氣,一本正經的樣子:“就這個,等回來,你給我做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程恬應道,“等你回來,我做給你吃。”
兩人又說了些有的沒的,比如東都洛陽的牡丹是不是真的比長安的好看,據說洛陽水席有二十四道菜,不知這回能不能有幸嘗上一嘗。
漸漸地,王澈的聲音慢了下來,攬着她的手也松了些。
終于,他徹底沒了聲音。
他睡着了。
程恬微微動了動,這個傻瓜,明明累成這樣,還要強撐着陪她說話。
她伸出手,輕輕撫過他的眉眼。他睡着的樣子很安靜,眉頭舒展開來,唇邊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像是在做什麽好夢。
“王澈。”她在心裏輕輕喚他的名字。
她想說,她其實很害怕,怕他此去有閃失,也怕那些夢境多多少少會成真。
可她更怕說出來,害他分心牽挂,在禦前心神不寧。
所以,這些話,等他回來,她再親口告訴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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